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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無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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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無力

有根本地獄,橫為八寒,縱為八熱。受其刑者,於剎那間萬死萬生。

痛楚席卷全身。

逄風好似被扔進滾燙的油鍋中,又好像墜入深達千尺的冰窟。這疼痛與他死後化鬼的痛楚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他的身體因劇痛而痙攣著。

太山君對他說過的話猶在耳畔:“風兄,你與那條狗尋常相處倒也無礙。只是萬萬不能讓他意識到你的身份。”

“你如今與真正的倀鬼相差甚遠。你能夠自由行動,很大程度是由於那條狗並沒有意識到你還活著。他只認為你死了,沒有轉化為鬼。”

“只要他意識到你還活著,你們之間的倀鬼魂契就會迅速締結,你也會失去與人類無限接近的形體,被徹底轉化為他的倀……到那個時候,你對他只能言聽計從。這輩子都別想逃開了。”

想必,南離已經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,而是……

逄風能感覺到某種火熱霸道的靈力烙印,正在往他魂魄深處去,最終如一塊滾燙的烙鐵,狠狠烙在他的魂魄之上,是道赤紅的日冕紋,同南離額頭的紋路如出一轍。

與此同時,那道流淌著血色的烙印亦在他的琵琶骨上浮現,這代表他已經徹底淪為了倀鬼,再無法抽身。這道烙印徹底結成之時,他周身所受的痛苦驟然減弱。

眼前是一片漆黑,沒有光亮。

盡管逄風這次也抵達瀕死之境,他的魂魄卻沒有再次落入太山府。這只代表一個可能——南離已經徹底取得了他魂魄的控制權。

隨著烙印的徹底結成,曾經逝去的記憶也如解凍的河流,源源不絕地流淌著。

逄風全想起來了。

關於他的死因,關於左相……這些一點一滴地回流進腦中。身為林逢的時光如南柯一夢,終歸是醒了。他完完全全地變回了長夜太子逄風。

原來,這便是他的陽謀。

纖長的眼睫輕顫,逄風緩緩睜開了眼。

入目依然是東宮內殿,是他熟悉到骨子中的景色。只是,終歸是有些不同了。

他先前花了一年的時間,將這空落冷清的大殿拾綴成有了活氣的模樣。而如今,它又和他初至時別無二致了。

盛著他教南離寫的那些詞句的宣紙,他用南離脫落下來的毛發做出來的拂塵,墻角的梅花爪印……全部消隱無蹤。

逄風的傷還未好轉,五臟六腑依然在痛。只是這疼痛並非無法忍受。他掙紮著站起身,忍著痛走到銅鏡旁。

見到鏡中之人,他不由得苦笑出聲。

銅鏡中的他,穿著前世身死時的白衣,赤著腳,只是脖頸多出了一圈青黑的勒痕。逄風稍微一動,那松松垮垮的衣裳便從肩頭滑落下去,露出刻了血色烙印的琵琶骨。

兜兜轉轉,又回到了原來的境地。

他伸出手,欲去觸碰鏡中的身影,蒼白的指尖卻徑直穿過了銅鏡。

逄風一楞,撫上自己的耳垂。

……是了,那枚獸齒已經不在了。

沒有南離的容許,他的五識除卻視覺,已經盡數被剝奪。如今他已經無法碰觸到任何事物了,聽覺和嗅覺也幾近全無,甚至比剛遇到陳二刀的時候還要糟糕。

那時,陳二刀還能看見他。可如今,怕是除了南離,無人能看見他了。他如今恐怕雙耳只能聽見南離的聲音,鼻尖只能嗅到南離的氣味。除了南離,什麽也碰觸不到。

上官法先前送他出圜塔時,曾於他講:“我欲創一刑罰,罪囚的魂魄被困於虛空,雖能觀世間事,卻無法幹涉世間種種。此雖非車裂淩遲之酷刑,卻比它們更加管用。”

他嘆了口氣道:“可惜這種效果太耗財,圜塔一向入不敷出,只能作罷。”

而這的確是比酷刑更可怕的刑罰。

佛曰有一地獄,名為孤獨地獄。罪人散於虛空曠野,受孤苦之刑。而這不僅是孤獨,亦是極深的無力感。

逄風仿佛成為了與塵世脫離的一粒塵埃,懸浮在空中,什麽也做不了。

逆魄和焰花皆不見蹤影,南離亦不在此處,也不知去了何處。逄風輕輕晃了晃右腳腳腕,聽到了極為模糊的金屬撞擊聲。

連著鏈條的赤鐵圓環嚴絲合縫地扣在他右腳纖細的腳腕上,隨著行走發出細微的鐺聲。他的行走範圍被禁錮在這殿內。再多一步也邁不出腿。

逄風閉眼感知軀體,侵入魂魄的地劫災力已經消失不見了,它所留下的傷還在。那至陽至剛的烙印極為霸道,它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其他東西的味道。在侵入體內時,也洗去了地劫的災力。

玉色羅幃落下,遮住了窗口的光亮,大殿內昏暗至極。逄風觸碰不到那輕密如霧的軟煙羅,亦無從得知時辰,只得跪坐在冰冷的玉磚上。

而南離一直沒有回來。

逄風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已經過了好幾日。五識被剝奪後,他對外界的感知也遲鈍了許多。在這期間,逄風曾百般聊賴去閱覽案上攤開的典籍,卻無法翻動那薄薄的書頁。

爐中點了香,他卻一點也聞不到。

紫陶盆中的松竹盆栽造景精致,布設了惟妙惟肖的假山流水。他卻聽不到流水潺潺的聲音。

沒有南離,他什麽也做不了了。

脖頸間青黑的勒痕陣陣作痛。

正在此時,他聽見大殿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這腳步聲落入耳中格外真切,與其他聲音完全不同。

是南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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